执迷


  “少爷,夜深了,该歇息了,仔细伤了眼。”华英瞧着少爷越发消减,却挺得笔直的背,叹了口气,才是幽幽的说着。窗外的桃花枝丫长满了桃花色,正是浓艳的时辰,却被着这一袭之间来的风雨,滚了一地的残花。

  若是当初老爷可以经着心思,才不至于被着那刁奴,害着成了这般。而少爷,也不用这般孤寂。这般的疲累,所有的心思都是落到了仇与二少爷身上,而总是会剩下自己。

  他宽厚着所有人,却是忘了宽厚自己。

  可怜二少爷,怎的不懂少爷的心思,也太不懂事了些,不仅不理解少爷,竟还是出言顶撞着,惹了少爷空生气一场。少爷做的任何事,这桩桩件件不都是为着二少爷么?

  老爷还在着的话,亦不是想要看到这兄弟阋墙的。

  夏竦的身影被灯拉的老长,微微的风而过,吹动了灯线,落在书册上,摇曳着影子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夏竦拿下眼镜,镜片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折射着光芒,光芒透过镜片落在灰黑色的案几上,光影斑驳。

  夏竦靠在椅背上,揉着微痛的太阳穴,却是不再说话。

  华英收了书册,才是翻到封面,少爷怎的又是再瞧着这本书了。

  这书里的故事,大多都是没有结尾的,没头没尾的,却是不知道叫人瞧着些什么,到底有着什么好看,竟是叫着少爷瞧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华英不知晓的是,正是因为有头无尾,才是这故事的精彩之处。

  世上的大多事儿,都是这般有头无尾的,这般才是提醒着他,只要是人,总是有着错漏之处,无论是这书册的故事里,还是在这真实的世界中,寻着这蛛丝马迹,都是可以寻得到到底是谁的作为。

  躺在椅子中,揉着太阳穴,夏竦忽的就是有了一种极为脱力的感觉。

  夏竏的事儿,到底是否是他做的错了去?

  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应该把阿竏扯了进来,只是父母家仇不报,何以为人,何以谓兄长啊?

  父亲会被刁奴所迷,而他不会。

  他不会被任何所迷,可总会念着阿竏,他在这花红柳绿的烦扰中,唯一的亲人,唯一可以托付之人啊。

  今天的阿竏叫他觉得自己做错了,自己是否真的要给阿竏新的生活,让他恣意而活。

  他瞧着窗子外方的桃枝夹着风正在乱舞,像是疯魔。

  一如那夜的枪,带着风声裹在了血肉里,他抚了抚自己的肩膀,好似又是开始有着钝钝的痛意。

  “兄长!”门忽的就是开了来,裹着风雨的夏竏走了进来,唤着兄长。

  他想通了,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就是兄长了,他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!

  若非当初兄长将他救了出来,他如今又是会在了何处?身首异处?满身疮痍?还是喂了那后山的野狼?

  “阿竏?”夏竦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,又是瞧见他身上滚落的雨珠子和这满身的落叶,眉梢不由的皱了皱。

  “兄长,对不起。”夏竏走到了案几处,看着面色几分苍白的夏竦,眼圈红红的,继而又是低了头,瞧着自己,滚了些泥泞的脚面。

  “有何对不起我?”夏竦看着案几前站着的阿竏,看着他泛着些许昏黄色的卷发上落着的水珠子,在这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放在他身上的眼神,明明灭灭,不明神色。

  “阿竏不该如此冲动。父亲的仇,定是要去报的,是阿竏想岔了头,不该如此的妇人之仁。”夏竏说着,眼前忽的闪着几分的朦胧,意识到了些什么,又是紧紧的闭了眼睛,把这泪水逼退了回去。

  兄长说过,男儿有泪,不轻弹。

  他怎的就是一时冲昏这头脑,忘了当时兄长是如何在枪林血雨里救下他,负者伤,滚着血,才是带了他走出了宅子。而那路上的雨水泥泞,孤狼狂吠,他竟是忘了一个干净。

  兄长那时,亦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少年。

  一晃十年而过,兄长越发清冷,本是少年的他,又是承受了多少,自己所不可承受的东西?

  而他却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呵斥着,辱骂着,鄙视着他,他又是有着什么能力站在制高点上去俯视兄长呢?!

  兄长的谋算,为着的,不过都是父亲的仇,还有他啊。

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夏竦从椅子上起了身,走到夏竏的身边,抱着他,夏竏身上的冷气滚了过来,可他恍若未觉,只是抱着。一如当年,他抱着一身血的弟弟,走在泥泞里,走了很久,很久,久到他已经坚持不住了。

  才是寻到了华英,才是寻到了父亲当时留下的一线生机。

  父亲算计了一生,却是未曾算计过自己的身边人。

  父亲说,阿竦,你是与我最像的人,一样有谋略,有慧智,有野心。

  可他觉得,他与父亲并不甚肖似。

  父亲身边的人,没有一个是他不曾算计过的,而那刁奴,亦不过是他不曾算计的过别人而已,父亲从未有过软肋,可相反的,父亲也从来没有一个可以好生去信任的人。

  就算是亲生的儿子,父亲也是在最后无可退路之时,才告诉了他华英的下落,才告诉了他,千万里之外,还有着一线生机。

  他比父亲幸运,他虽是有着软肋,却有着一生中唯一的,可以无所顾虑的去托付全部幸运的人。

  夏竏感受着衣面传来的温度,那般的温暖,像是当初那给了他再次生命的脊背。

  眼眶微湿,可这次,他哭了出来。

  大声的哭着,像是把自己的压抑,自己不切实际的虚梦一起碎了一个干净随着泪水,一起滚落,落在青石板上,落出来银白色的花儿。

  窗外雷声渐渐起,而屋内,却不似当初清寒。

  华英看着相拥的兄弟二人,笑了,眼角的皱纹亦是深了几分。

  老爷盼了一生的兄弟情深,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,却最终落到了自己血脉身旁。

  真好。

  若是老爷泉下有知,也会含笑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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